李志鴻 主編
正向心理學(positive psychology)一詞源於馬斯洛1954年的《動機與人格》一書,因而常被認為與人本心理學淵源類近;不論學者們如何爭論著這個新興觀點的歷史或際遇,都同意在研究、實務上,它都已然躍上了當代的舞台,且可能從此獨領風騷數十年。 它關注正向與繁榮更甚於負面的,關注當下與未來更甚於過往,關注內省與意義更甚於行為與表現;這些都邀請我們跳脫傳統的科學視野,而以一種較為人文的、意義的、意向的、自主的,乃至未來的觀點,來觀照個體與人群的生活與經驗。本專題熱切地邀請相關的實徵或回顧研究投稿,分享所做的嘗試與成果;然後,一直等到對刊稿作者之歉意滿溢了出來,於是整理稿件在本期推出。

本期專題共有三篇。

首先,是徐欣萍〈心理健康促進與正向心理學的本土化反思 (下稱,徐文)〉,本文使用了文化、本土化的視角,來觀照並批 判西方正向心理學的內涵,檢視國內各專業領域對相關概念的推廣與論述,最後則引用了本土學者觀點,呼籲一種含括修養、關係及行動等三要素的本土理論,以推展心理健康政策或實務。

從某個角度來說,徐文雖以「正向心理學」為題,並不正向。 它沒有聚焦在Seligman所帶來的遠景以及那些可能的途徑和風景,而是挑剔它「缺乏本土文化視域」,還盤點了一下可能的陷阱與困境;十足的,就是一種負面管理的思維與視框。如果真有陷阱、困境,就讓那些陷險遭困的人報告一下所見之風景、甚或陰影,又如何呢?我們不正該要正視、要理解、要欣賞它,與之共處,或者得 以突破它嗎?

但我認為,這篇不僅評論正向,本身也是正向的寫作,且正是深具修養、關係、行動意涵的一篇。這篇文章別人不寫,他寫, 這些批判別人不說,他說;這樣,這正流露出作者及其追隨之學者一種君子直諒兼備的修養,勇於面對、觀照當代本土心理學、心理健康的情懷,也藉本文的撰述彰顯一種他們所認同的積極行動之意涵。

其次,是胡心慈〈坐而聽,不如起而行—以「問題導向學習」為取向的自閉症兒童家長成長團體之發展歷程(下稱,胡文)〉。本文敘述一個帶領者團隊邀請自閉症兒童家長參與一個以「問題導向學習法(PBL)」來理解自閉症兒童的學習團體之行動研究,目標是引導學員學習觀察、記錄及分析,建立對自閉症兒童的理解。最後成果豐碩,帶領者團體有所突破,能正視學習責任並將之返還 學習者;學員團體有所成長,能形成認知架構、解決問題,且能互相回饋、支持。

本篇果然正向,因為大家都有進步、有成長,研究結果很漂亮,文章也順利發表了,但真正讓人振奮且期待引發更多迴響的, 則是它直接挑戰了家長,不放棄地要求他們承擔起學習的責任、付出更多的時間與心力,且必須達到問題解決的成效。行動取向、追 求突破與成長、以問題為導向等關鍵詞,為本篇抹上了浪漫的情懷、正向的認知,以及盼望的動力之色彩呵

行動研究一定都是正向的嗎?

有人找到或者做出了一個非正向的行動研究,我們再來斟酌這件事吧。

第三篇,是黃培潔與古允文〈一個社會工作者藝術練習的敘說之旅(下稱,黃文)〉。本文深廣地整理了作者對藝術練習與助人專業的參與經驗,運用自我敘說與詮釋方法反思在兩個歷程中的困 頓經驗。兩種歷程各有其細節,且都在細節之中進行探索、推論與行動、反思;助人專業被置放在台灣社工專業制度發展的樣貌下來理解,呈現了行動者及其脈絡結構間的緊張與動力;而對藝術練習的觀照則平行於助人專業,相互交錯比對,以協助獲得啟發、消解張力。

與徐文相反,這篇別人不能寫,只有作者自己能寫,這些批判別人不能說,只有他自己能說;作者勇於面對、觀照自身和自身專業的歷史處境和脈絡,且藉由藝術練習在專業建制的高牆下長出一 種不放棄的綠苗,以一個對自身提議的方案積極地爬上牆頭、夢想著翻過牆去。這不正寫照「所望之事的實底、未見之事的確據」。

過去幾年,我在教學、研究與顧問實務上特別關注幾個課題。 其一,前瞻性格(proactivity personality),前瞻的人總是在找尋機會,他們主動積極且採取行動、不屈不撓,直到達成自己所帶來的 改變;他們是組織中的開創者,帶著藍圖來形塑解決問題、或突破革新的條件。其二,敬業精神(engagement),一般視其為一種正向的工作狂,不僅與因職場焦慮而失衡有別,且反而是抗禦職業倦怠的良方。員工協助方案(employee assistant programs, EAP),是 一種在職場中以教育與諮詢為主的服務輸送系統,我同時倡議「協助主流化」,呼籲以「協助」來重新詮釋人力資源管理與發展的實務。還有,我也關注工作生活平衡(work-life balance, WLB),強調企業的繁榮興盛與員工的成長幸福互為有利的資產和重要的成就,企業有責任、也值得致力於建構一個更為安全、友善且具支持性的職場。

我常常跟人說,我正在做「正向心理學」。你要覺得瞎,我可 能得問你:到底哪裡瞎?我們於是可能爭論:甚麼是「真正的」正向心理學?面對這一個爭議或困局,我們可以使用不同的策略,我建議何妨提問另一個論題:甚麼是「正向的」真正心理學呢?而我對這個提問的回應,如此簡單:「如果你說不是,它就不是;何妨讓我來『說是』,讓它『就是』了呢?

除了這三篇,我們並不是沒有其它的投稿,《應用心理研究, 60,邁向正向老化—銀髮族適應面面觀》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這完全是我的疏忽,讓它們當成了漏網之魚,但當期主編和作者們的積極、主動、高效能和影響力,正為「正向」做了很好的註解。 我尤其欣賞專題主編對「正向老化」的倡議,就是該要積極地關注 「成功老化、活躍老化、健康老化」的議題;我也從中獲得一種「+ (加法)」的啟發:減法是一種尋求基準、常模、根本、起點的思維,加法則具有一種積極、前瞻、關注及移動的意味。「老化+」可 以不必加/+失敗、加/+消沉、加/+疾病,而是加/+成功、加/+活躍, 以及加/+健康;這種語意結構邀請我們發現心理學也是這樣,不只 能加/+犯罪、加/+變態、加/+失敗、加/+倦怠,還能加/+卓越、加/+ 興盛、加/+成功,加/+復甦。

除了「正」,我們也應該注意「向」。大陸地區對positive psychology很少譯為「正向心理學」,而更多地譯為「積極心理學」。 有些人覺得,這個譯詞可能更好、更適切,因為「正向」一詞聽來 有些不反、不逆,或者不負、不隱,但造反、違逆可能是一種必要的奮鬥,而辜負、退隱則可能是一種以退為進的策略;「積極」一詞在這些疑慮上則少了許多,若論反義,最多就是不消極、不逃 避,這正好說明一種發展、進化、突破與昇華之「向」的動力。

在那些具有正負意味的課題上,為「心理學+」加上「正」的方向,且同時關注於行動、變動和移動等「向」的動力,從而使「正向」一詞具有一種「行動」的意味。相較於「積極」聚焦在一種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心態,我欣賞「正向」一詞,可能將心理學研究與實務延展為一種獨特態度的說明:在認知上,因為相信、盼望,於是前瞻未來;在情意上,基於情懷、承諾,於是動身挪移;在行動上,則力行、奮鬥,直到克竟全功。

正向心理學一定是行動研究嗎?

真找到一個可能不具行動意涵的正向心理學研究時,再來討論這件事吧。

我看這三篇文章都深刻精練,都奠基於科學和思辨的訓練,同時基於自身的專業位置與實踐,而使研究和論述呈現了一種偏心、 偏見卻充滿了熱情、理想的意味。不知怎麼得,學術活動突然有了 熱情、有了信仰、有了盼望。

並不是所有的心理學都必須是正向心理學,正向心理學也不該、或者不會僅僅是心理學。使兩者能以互相區辨的判準,或許該往「正向」去探、去求,,而它或許可能是、甚且僅僅是一種情懷、一種正信、一種想望。「我若能說萬人的方言,並天使的話語,卻沒有愛,我就成了鳴的鑼,響的鈸一般。我若有先知講道之能,也明白各樣的奧祕,各樣的知識,而且有全備的信,叫我能夠移山,卻沒有愛,我就算不得什麼。我若將所有的賙濟窮人,又捨己身叫人焚燒,卻沒有愛,仍然於我無益。」再怎麼精密的儀器、如何嚴謹的統計,若沒有這種情懷、信念與盼望,所做的心理學彷彿也就不是正向心理學。

我想起「年齡量表」,它提供了一種獨特又動人的智力觀。孔 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下矣!」(論語,季式,九)心理學習於 描述,特別是定性、分類和量度,結論就是基於理論觀點、基於某專家學者、基於研究證據云云:「困而不學的人,最糟糕!」但一種信心、盼望與熱愛生命的情懷卻不然,它為孔子的這句話找到了另外一句:「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中庸,廿)然後說,「讓我們多點耐心等候他們「大器晚成」、「大隻雞卡慢啼」,或者開始一個「弱勢培力」、「實現正義」的征途,以己身的奮鬥來證成所相信的真實。

三篇文章以饗讀者,但你所咀嚼、所飲食的,並不是這些文字,格外地,也不是作者及其研究歷程;而是關於自己、關於這個世界,你的熱情、你的認識與你的想望之何在或所在,乃至究竟如何寓居於世的探問、理解與實踐。我的開箱文寫歪了嗎?怎麼有點像《正向:心理學的意義與未來》呵。請容我卑微卻熱情地請求您:請說它是《正向心理學—意義與未來》。您瞧,它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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